帝国首都索勒。

x游乐场正式开业那天

林栖是被楼下的喇叭声吵醒的。

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汽车喇叭，是那种——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、带着喜气的电子音乐。从她租的这间十二平米的胶囊公寓窗户往下看，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橙色的宣传车，车身印着巨大的狗爪印，车顶的喇叭循环播放：

“X游乐场开业大酬宾——门票五折——入职即签正式合同——首月保底工资1000——”

林栖愣了两秒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
1000。她在心里默默换算：一碗牛肉面现在一块钱，一件夏天的裙子三十，房租一个月一百。1000的话，够她什么都不干、每天吃三碗牛肉面、一个月买四条新裙子、交完房租还能剩个一大半。

问题是，她现在什么都不干，每个月也能从帝国账户领到220块的基本生活金。够吃，够穿，够交房租，够去社区医院开点维生素——帝国发的，免费。医疗也是免费，牙齿矫正、近视手术、甚至她去年做的那个鼻子，一分钱没花。帝国的医生笑眯眯地说：“小姑娘，你这鼻梁再高一点更好看，要不要顺便做了？免费的。”

她做了，而且不痛，不需要麻药，医生用粘稠稠的液体往她脸上一敷，她睡了一会，完了。

现在照镜子挺满意。

但220块不够干别的。出去喝杯奶茶要三块，看场电影要十五，买张游戏卡带要一百。她隔壁住的那个前纺织厂工人王哥，天天在走廊里抽烟叹气：“饿不死，也活不好，但是又感觉不缺什么，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，你说这叫什么事儿。”

林栖觉得还好。她今年二十二，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，三年换了六份工作——超市收银、外卖配送、社区清洁、AI数据标注、还给一个直播公司当过气氛组。最后一份工作干了两个月，公司说优化调整，她就又回来了。现在每天睡到自然醒，刷刷剧，跟闺蜜在APP上聊天，偶尔去社区图书馆蹭空调。没什么不好，就是……有点空。

那种空，像肚子不饿，但嘴里没味。

她拿起光脑刷了一下，发现今天的热搜前三条全是X游乐场：
【X游乐场现场直击：排队三小时，进去不想走】
【朗萨公司官宣：未来三年将提供5000万个岗位】
【你的公民APP已经更新，点我查看你的“se/me”，状态】

林栖打开自己的“帝国公民”app，发现自己的个人信息页面下面果然多了一栏：

“se/me”（未绑定）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绑定后可享受专属工作推荐、社交匹配、技能培训等权益。”

“根据《公民自我实现促进法》第7条，所有18-45岁公民默认开通可驯化认证。您可以选择激活为‘me’（被驯化者），享受X游乐场工作优先权及每月2000块基础行为补贴；或激活为‘se’（驯化者），需通过资质审核。详情请咨询X游乐场服务中心。”

她盯着那个“可申请”看了几秒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
手机震了，是闺蜜小满发来的语音，背景音嘈杂得像个菜市场：“栖栖！你快来！这边太好玩了——我刚才看到一只‘狗狗’在地上爬，爬得可标准了，旁边还有教练在打分——她们说工资能拿二千多！二千多！！”

林栖一下子坐直了。

二千多是什么概念？她妈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，一个月到手不到三百。她爸在帝国第三钢铁厂干了三十年，下岗后每月退休金六百百。二千多，够一个三口之家什么都不干，吃穿不愁，甚至供孩子读大学，还能存点钱。

她翻身下床，三分钟洗漱完，套上裙子就往外跑。

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
公交站台排着长队，清一色的年轻女孩，有的在补妆，有的在刷手机，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。林栖听到一个声音：“——听说里面做美容的地方比外面还高级，用的都是最新款的仪器，而且员工免费——”

另一个声音：“免费算什么，我表姐昨天签的合同，底薪一千五，还有提成，她现在天天在朋友圈发‘感谢朗萨公司给了她新的人生’。”

“你表姐是做什么的？”

“她是运动训练师，就是教人家怎么爬得好看。她说其实特简单，就是走走路，说说话，一天就过去了。”

“那我也能去啊！”

“你去啊，他们招人呢，说只要面试过了就给培训，培训期间也有工资。”

林栖挤上公交车，发现车里大半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，脸上带着那种有点兴奋、又有点茫然的笑容。有个女孩在对着车窗玻璃照镜子，拨弄着自己的刘海——她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，发尾卷得刚刚好，皮肤白得发光，鼻梁挺直，嘴唇饱满。

帝国的免费医疗和美容，把年轻女孩都变成了精致的小玩偶。林栖想。

公交车经过一个工地，几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，手里拎着安全帽，眼神空洞地看着这边。他们是失业的工人，帝国工厂自动化之后，他们就成了多余的人。帝国照样给他们发钱，够吃够喝，但他们蹲在那里，像一群被遗忘的石像。

林栖移开目光，看向手机。

APP上正在推送X游乐场的宣传视频：一群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，在阳光下的草坪上笑着跑着，身后是巨大的彩虹色建筑。画外音是温柔的女声：“在这里，你不再是帝国的边缘人。你是被需要的，被看见的，被珍惜的。加入我们，找到你的位置。”

被需要。被看见。

林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
车到站了。

X游乐场的大门口，人山人海。红色的气球拱门，彩色的旗帜，穿着卡通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传单。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数字：“今日入园人数：287,431人”。旁边的另一个屏幕上是训犬部招聘信息：“主训练师：月薪1200-1800，需求1000人；舞蹈训练师：月薪1300-2000，需求1200人；服务训练师：月薪1500-2500，需求600人……”

林栖看到“2000”那个数字的时候，呼吸停了一瞬。

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推了推她：“你也来看招聘？我昨天来过了，今天来面试。你待会儿可以跟我一起，我知道路。”

林栖点点头，跟着她往里走。

经过一个巨大的广告牌，上面印着一个半跪在地上的女孩，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项圈，项圈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。广告语是：“成为更好的自己——驯化，让爱有形状。”

林栖盯着那个项圈看了几秒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觉得那个女孩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有点幸福。

“走啦！”马尾女孩拉了拉她。

她们穿过人群，走过一条两旁全是玻璃橱窗的长廊。橱窗里有人在跳舞，有人在爬行，有人在学狗叫——叫声很标准，甚至有点好听。围观的人有的在笑，有的在拍照，有的在鼓掌。

林栖看到一个穿着教练服的男人走出来，对着观众说：“这位学员训练了三天，已经能完全模仿贵宾犬的步态。如果有想报名的，可以在旁边的自助机上预约体验课，只要十五块——”

十五块。几杯奶茶的钱。

林栖想起自己刚才刷到的那个热搜：“成为se/me可享受专属工作推荐”。她打开APP，点进那个“可申请”的按钮，页面跳出一行字：“申请后，您将进入为期7天的适应性训练，训练期间每天补贴50元。通过训练后，可直接获得X游乐场旗下任意岗位的面试资格。”

50元一天。7天就是350。

够她买十几条裙子了。

她按下了“确认申请”。

页面跳出第二个弹窗：“驯化后，您的个人信息页面将显示‘me’标识，并可选择是否公开。您也可以随时申请取消驯化，取消后相关标识将在30个工作日内清除。”

林栖想了想，点了“公开”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小满的语音又来了：“栖栖！你申请了？我也申请了！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班！我看到他们招‘双人配合训练师’，就是两个人一起教那种，工资还能翻倍——”

林栖忍不住笑了，虽然她选的是me，但是如果跟小满一起当训练师，似乎也很不错。

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，照得她眼睛有点发花。她眯着眼，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——那么多年轻的脸，那么多精致的五官，那么多亮晶晶的眼神。

有个声音从旁边的喇叭里传出来，是那个温柔的女声：

“——在这里，你将找到你的位置。你将不再孤独。你将不再迷茫。你将……”

林栖没听完后面的。

她低下头，看到自己的APP页面上，那行“未驯化”已经变成了“已驯化”。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项圈图标，金色的，一闪一闪。

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。

奇怪的是，她一点也不觉得抵触。

反而有一种……被接纳的感觉。

好像终于有一扇门，对她打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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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，林栖躺在床上刷手机。

热搜第一已经变成了：“X游乐场首日入园人数突破300万”。
热搜第二是：“驯化系统上线24小时，申请人数突破5000万”。
热搜第三是：“朗萨公司CEO：这不是工作，这是新的生活方式”。

她点进去，看到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对着镜头微笑：

“帝国的资源已经足够每一个人体面地活着。但人活着，不只是为了体面。人需要意义，需要连接，需要被需要。我们创造的，不是一个工作岗位，而是一个你可以成为任何模样的空间。你想成为狗？可以。你想成为猫？也可以。你想成为你自己？当然也可以。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！你只需要在这里，和我们一起，玩下去。”

评论区一片欢呼：
“说得太好了！”
“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！”
“感谢朗萨公司！”
“里面还有大学哎？我也可以上大学了！”

林栖划了划，看到一条被折叠的评论，点了展开：

“所以，人类用了上千年，消灭了饥饿，消灭了疾病，消灭了体力劳动，最后就为了这个？为了让人变成狗？”

这条评论下面有三千多条回复，大部分是骂的：

“你是不是傻？又不是强迫的！你不当不就行了？”
“你不想当狗可以不当啊，别人想当你管得着吗？”
“这明明是自由选择，怎么就变成‘变成狗’了？这叫角色扮演！”
“这是自由！懂吗？我们的选择！我们！”

林栖想了想，给最后那条回复点了个赞。

手机又震了，是小满发来的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她和一个陌生女孩的合影，两个人脖子上都系着红色的项圈，对着镜头比耶。配文：“今天认识的新姐妹！我们明天一起去培训！”

林栖盯着那个项圈看了几秒。

红色的，亮晶晶的，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。

她想起广告牌上那个女孩的表情。

很平静。有点幸福。

她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

这算是人类的终极阶段吗？

没人能给她答案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，和她一样，在今晚申请了“驯化”。

不知道还有多少人，在等待着，被需要，被看见。

不知道还有多少人，明天会戴上那个红色的项圈，走进那扇门，开始新的生活。

她睡着了。

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变成了一只狗，在草地上跑得飞快，风从耳边呼呼刮过。有人在后面追她，笑着喊她的名字。

她跑得很快乐。

比任何时候都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