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 三万手术费
凌晨两点三十七分,刘青青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:3271.64元。
ICU一天的费用是八千。
父亲突发心梗被送进手术室是十二个小时前的事。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语不成句,只反复说“医生说要马上手术,要放支架,要……要好多钱”。青青把工作一年攒下的两万全转了过去,又向同事借了五千。可还不够。
还差三万。
她划动手机通讯录,从A到Z,再从Z到A。亲戚、朋友、同事、大学同学……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像拴着一根无形的线,勒得她喉咙发紧。借过钱的人短期内不能再开口,没借过的她不知道如何开口。最后,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:
陈砚
备注是“摄影系陈砚学长”,上一次联系是两年前毕业季,她作为学生会干事请他确认优秀毕业生照片。对话停留在“好的,谢谢”和“不客气”。
她甚至不确定这个号码是否还在用。
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青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分钟,终于按下拨号键。
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心跳。就在她准备挂断时,电话通了。
“……喂?”
男人的声音有些低哑,像是被从睡梦中吵醒,但没有不耐烦。
“学长,我是刘青青。艺术学院的,比你低两届,毕业典礼时……”她语速很快,像怕一旦停下就再没勇气说完。
“我记得,我有保存你的联系方式。”陈砚打断她,声音清醒了些,“有什么事吗?”
青青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:“我父亲心梗,急需手术费,还差三万。我……我知道很冒昧,但我实在……”
“你现在在哪?”陈砚问。
“在家。”
“半小时后,你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咖啡厅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青青看着暗下去的屏幕,愣了三秒,才想起穿外套。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,头发凌乱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洗了把脸,把头发扎成低马尾,穿上最厚的外套——二月深夜的风能割人。
咖啡厅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有焦糖和咖啡豆混合的味道。陈砚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张绳结的特写照片——麻绳缠绕出复杂的几何图案,光影细腻。
“学长。”青青在他对面坐下。
陈砚合上电脑,推过来一杯热可可:“先喝点。”
杯子很烫,她双手捧着,热量透过掌心渗进皮肤。她这才注意到陈砚的样子:清瘦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。和两年前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时相比,他几乎没变,只是眉宇间多了些疲惫。
“抱歉这么晚打扰你。”青青说,声音在寂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陈砚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。他没有立刻回应那句抱歉,只是将电脑轻轻合上,推到一旁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做出了一个全神倾听的姿态。
“你父亲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,也更有实感,“具体是什么情况?医生怎么说?”
这个问题问得直接,却奇异地让青青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。比起客套的寒暄,这种切入核心的关切,反而让她觉得对方是认真想了解,而非敷衍。
“急性心梗。”青青尽量让声音平稳,但说到这几个字时,喉咙还是发紧,“需要马上做介入手术,放支架。手术费……还差很多。”她报出了那个数字,“三万。”
陈砚点了点头,没有露出惊讶或为难的神色,只是微微蹙眉,似乎在思考。“家里能周转的都试过了?”
“嗯。”青青低下头,看着自己因为紧握而泛白的手指,“积蓄,能借的同事、朋友……都凑了。还差这些。”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抬起眼,“学长,我知道我们并不熟,这个请求非常冒昧。这笔钱,我可以用任何方式还,利息按市价,或者更高,我也可以打最正规的借条,规定还款期限……我毕业后有稳定工作,一定还得上。只是现在,时间实在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急切和窘迫已经写在了脸上。
陈砚安静地听她说完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,那是他陷入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依然平稳,“钱,我可以借给你。”
青青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混杂着希望和酸涩的热流冲上眼眶。但她还没来及说“谢谢”,陈砚的下一句话,让她即将松驰的心弦再次绷紧。
“但是,青青,”他叫了她的名字,目光坦诚地看着她,“对你来说,单纯接受一笔来自近乎陌生人的借款,心理负担会很大,是不是?哪怕我只要最低利息,哪怕你打最正规的借条,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笔债务都会像一块石头压着你。”
他说中了。青青无法否认。她甚至能预见到,未来几个月甚至一两年,每次看到陈砚的名字,每次想起这笔钱,那种沉甸甸的亏欠感。
“所以,我想换一种方式。”陈砚继续说,从他的黑色双肩包里,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平整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“这是我的一个提议,你可以看作是一个……附带工作机会的借款方案。你看一下,我们再谈。”
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,而是先解释了几句,仿佛在给接下来的内容铺设一个缓冲带。
“我毕业后的主要精力,放在了一个比较小众的艺术创作上——绳艺摄影。它是以人体为载体的造型艺术,通过绳子的缠绕、结构,与光影、肢体结合,表达一些意象和情绪。”他措辞谨慎,语速平缓,尽量剥离可能令人不安的暧昧色彩,突出其“艺术创作”的核心。“我成立了一个小型工作室,目前正在筹备一个新的系列作品,需要一位合适的模特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了一下青青的神情,见她虽然困惑,但仍在认真倾听,便继续说下去。
“这个系列,我希望模特能有一种沉静、专注,又带有内在韧劲的气质。毕业典礼后台,我看到你帮人缝补礼服,非常耐心和仔细。那种状态,和我想要的某种感觉很契合。”他坦言了部分动机,但省略了更深层的初印象,“所以,当你说需要帮助时,我首先想到了这个方案。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份短期兼职。合同期三个月,工作内容是作为我的模特,配合完成这个系列的拍摄。我会预先支付你这三个月的薪酬,总额正好是三万元。这笔钱,是你未来的劳动报酬,而不是无偿借款。这样,在心理上,你是否会觉得更容易接受一些?”
他说完,静静等待青青的反应。这个提议既给出了实质的帮助,也试图照顾到她可能强烈的自尊心和未来的心理压力。
青青的大脑飞速运转着。模特的薪酬通常这么高吗?绳艺摄影……具体要做什么?拍摄会不会有她无法接受的内容?无数个问题冒出来,但陈砚最后那句话,确实戳中了她——这不再是单方面的、充满亏欠感的“施舍”,而更像一个各取所需的“交易”,哪怕这个交易机会来得如此突兀且条件不明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份褐色的文件夹上,它此刻仿佛有了重量,里面装着的不仅是合约条款,更是父亲的生命通道,和她即将踏上的未知路径。
“……我需要先了解具体的工作内容,学长。”青青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。
“当然。”陈砚似乎微微松了口气,他伸出手,翻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。“这是合同,所有细节都在里面,包括工作范围、着装要求、安全条款、薪酬支付方式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双方的权利与义务,和你可以无条件退出的安全条款。你可以慢慢看,有任何问题,我们随时沟通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了合同上“工作内容”那一项,示意青青从这里开始。
青青深吸一口气,终于伸出手,接过了那份或许将改变她接下来人生的文件。
。
合同很薄,只有三页。青青快速浏览:
甲方:陈砚(缚心工作室)
乙方:刘青青
合作内容:乙方作为绳艺模特,参与甲方摄影作品创作
合作期限:三个月
薪酬:每月基础薪酬一万元,按次结算,可预支三个月薪酬共计三万元
她看到第三条,手指顿住。
3.1 拍摄期间,乙方需按甲方要求着装。
3.2 所有拍摄内容均为艺术创作,不涉及暴露或不当内容。
“需要……脱衣服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需要。”陈砚回答得很快,“最多是露肩或者后背,但不会超过普通连衣裙的范围。所有拍摄都会有明确的尺度约定,写在附件里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:“刘青青,我不是在趁人之危。只是工作室最近确实需要模特,而你很合适。”
“我签。”她说。
陈砚递过笔。青青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,笔迹有些抖,但很清晰。陈砚收起合同,拿出手机:“账号给我,现在转你。”
转账很快到账。青青看着余额从四位数变成五位数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,迅速将三万转给母亲。附言:手术费,让爸放心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趴在桌上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陈砚起身,“明天下午两点,来工作室试拍。地址我发你。”
“学长。”青青叫住他,“谢谢。”
陈砚摇摇头,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。是一个小小的暖手宝,粉色,兔子形状。
“外面冷。”他说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然后他推门走入夜色。青青透过玻璃窗看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低头看向手里的暖手宝。兔子耳朵软软地耷拉着,触手生温。
她捧着它,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坐了很久。
直到店员过来轻声说“小姐,我们要打烊了”,她才起身离开。推开门的瞬间,冷风灌进来,但她握着那只暖烘烘的兔子,忽然觉得,这个夜晚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。
手机震动,母亲发来消息:钱收到了,医生说明天一早手术。青青,谢谢你。
她回复:爸会好的。
然后又收到一条新消息,来自陈砚。是一个定位,下面附着一行字:
明天见。别怕,不会疼。
夜色深沉,城市依然安静。但青青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三万块钱像一道绳索,将她和一个陌生的世界绑在了一起。而绳子的另一端,握在那个叫陈砚的男人手里。
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