脖子上的胶圈动了。它猛地收缩，然后向上弹起，像一只倒扣的碗，整个罩在他的脸上。黑色胶膜贴住他的鼻翼，贴住他的颧骨，贴住他眼窝下方那块最薄的皮肤。他的嘴唇被封住，胶液顺着唇缝渗进去，把上下唇的内侧粘贴在一起。他的眼球隔着那层微透明的胶膜还能看见东西——模糊的、蒙着灰翳的、像隔着一层水面倒影。

　　他试着动眼皮。眼皮合上的一瞬，胶膜跟着收缩；睁开时，胶膜被拉出细密的褶皱。那褶皱在他的视线里形成一道暗色的波纹，像雨滴落进泥潭时水面荡开的同心圆。

　　胶圈在他的头顶合拢、熔合、重新成形。又一个黑色胶球从上方落下，套在他已经覆满胶膜的头上。第二层。然后是第三层。每一层都比前一层薄一点，但紧贴感却成倍地攀升。他感觉到那些胶层正在交替收缩——一层收紧时另一层微微松弛，另一层收紧时前一层的张力又被重新激活。交替的节奏像某种精细的机械程序，精密得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被包裹，而是被一台仪器重新校准了每一寸皮肤。

　　他用力蹬了一下双腿。两腿并拢，膝盖相抵，脚踝交叠。胶体把他的姿势固定得纹丝不动，连肌肉微震的余波都被胶膜吸收了。他全身的蛮力撞上那层介质，像一拳打进湿泥里，连声响都没有。

　　藤蔓退了回去。

　　缠在手腕上的枝条松开，滑入树冠深处。缠在眼睛和嘴巴上的藤蔓也抽走了。但空缺的位置立刻被胶液填满。他的双手仍然被反剪在背后，十指交扣，手心贴着手心，掌心之间那一点微小的空隙也被挤进来的胶体填死了。他的嘴里也灌满了胶，舌尖被压在下颚，舌头表面贴着一层薄而韧的膜，他想动舌头，那膜就把他舌尖的每一次微小活动都变成徒劳的挣扎。

　　他躺在地上。大头。身体被裹成一根深黑的胶柱，关节处微微鼓起，像被熔化的沥青浇铸出来的雕塑。他转不了头，从胶球内部望出去，视线角度固定在天花板某一块剥落的漆皮上。那漆皮呈长条状，边缘卷曲，像一片即将脱落的树皮。

　　门开了。

　　高跟鞋敲击地面，声音间隔均等，步幅稳定。他看见一个全身黑色乳胶衣的身影走进来，修长，紧致，每一处线条都在胶衣的包裹下被提炼到极致：锁骨上下两道微微凹陷的弧，胸部的隆起在胶面的高光下呈现出光滑的抛物面，腰线在两侧收窄后又向胯部展开，弧度像一把正在拉满的弓。手臂戴着手套，手套口在肘部收拢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。脸上是一幅防毒面具，圆形的镜片后面，他看不见眼睛的颜色。

　　她的头顶戴着一顶黑色的修女帽。帽檐垂下的黑纱被胶质替代，薄而韧，微微反光。

　　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歪了歪头，像在端详一件摆放在案板上的、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原材料。

　　机器手从天花板降下来。铁钳张开，扣住他的肩膀，将他整个拎起。他的身体在空中悬摆，像一枚被钓线吊起的黑蛹。他被提出实验室，走廊里冷光灯管依次从头顶滑过，每一盏灯的光都在他胶膜表面留下一条短暂的亮带，亮带消失的间隙里，他看见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同样的灰白色瓷砖，每一块瓷砖的缝隙都是同一个宽度。

　　他们经过第一个实验室。他隔着胶膜看见那个男生还在，那些被束缚的女生也还在。其中有一个女生被裹成葫芦形的黑色胶球，只露出半张脸——是雅子。她的嘴被封着，眼睛睁着，眼珠在他被提过门口的那一瞬间转向他，瞳孔从正常大小迅速放大，又迅速缩回。她的睫毛抖了两次。

　　机器手拐向第二个实验室。新的空间更大，四周墙壁上嵌着几个洞，洞口直径约十公分，洞内深处有东西。光线照不进去，只能看见洞内极深处有一点模模糊糊的白色，像雪，又像棉花。墙角摆了四个金属桶，桶壁结着一层冷凝的水珠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凉的、类似海藻和铁锈混合的气息。

　　雅子被放在地上。他隔着胶膜看见机器手扒开她脸上的黑色胶布，那动作很慢，胶布剥离她的皮肤时发出粘滞的、被拉长的“嘶”声。她的眼睑在那一瞬间弹开，虹膜在冷光下迅速收缩，然后重新放大。她看见了地上那具黑色的人形胶雕——是他。她的嘴唇在黑色胶膜底下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又忘了该说什么。她的视线从他的脚踝开始往上移动，经过膝盖，经过腰，经过胸口，最后停在他脸上。

　　她认出他了。她的瞳孔边缘那一圈潮红扩散开来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。

　　他也在看她。隔着两层胶膜，隔着不断晃动的光线折射，隔着他们之间那不足三尺的空气。他能看见她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，汗珠在乳胶衣的黑色表面凝成细密的水膜，又被乳胶吸收，留下若隐若现的盐渍痕迹。

　　然后他感觉到身上的胶体在动。

　　它在收缩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、仿佛要挤干他最后一滴空气的收缩。 [X] 被率先握住，那紧握感带着一种精准的、几乎冷漠的力度，像一个不懂温柔的手正在测量一件物品的硬度。他倒吸一口凉气，但那口气在他的口腔里被胶体截住了，只变成喉咙深处一声闷响。热度在下腹聚集，往上冲，又往下涌，形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循环。他开始出汗，汗珠在胶膜内侧滚动，随即被吸收，皮肤表面始终保持干燥，干燥得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从内部被烘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