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怀兄，前面就是江州城了。”
一名身着华服，背负长剑，带着些许稚嫩的少年指着远处的雄伟城楼，对同行男子说道。
“江州……”
这个被称作怀兄的男子朝着江州的方向望去，似乎有些惊讶，又带着一丝怀念的神情。
此人穿着一身在江湖上极为寻常的黑衣，相貌却颇为不俗。他的眉宇柔和，目如朗星，却让人感觉带着一丝沧桑，内敛的气质又不禁令人极易产生一种亲和感。
“怀兄以前曾来过江州？”
男子摇头。
少年哦了一声，没有多问。
两人继续朝着城楼方向走去，少年望着这位他在半路结识，姓怀名恪的男子，心中的好奇不禁多了几分。
今日的江州城格外热闹，城内外都张灯结彩，来者众多，多是前来道喜的豪阀名门之人。
道喜的对象，则是被册封为临川节度使的孙锦望。
十年来，朝廷对地方的把控力度愈发不如从前，陆续将军队财政大权下放，在孙锦望之前，已经册封了五位节度使。
临川郡坐落于中原腹地，群山环绕，平畴千里。
江州位于临川郡中部的位置，北上青城，南下琼林，东进中原，西入剑阁，都要经过此地。
朝廷册封临川节度使，一方面是为了制衡其他几位节度使，另一方面，朝廷早已失去了对临川郡的把控。
临川郡在前任太守，也就是孙锦望之父孙书同的治理下，百姓富庶，街市井井有条，商路更是横跨数省，这让孙家在临川拥有着极高的声望。
朝廷本欲册封孙书同为节度使，可他以自己年事已高为由，将这节度使之位给了其子孙锦望。实际上如今临川郡的诸项大事，还都是由孙书同在打理。
比如，正在江州外兴修的一处祭坛。
这处祭坛规模极大，征派了数万劳工，几乎是让富裕的临川郡大出血了一次，可谓是劳民伤财之极。
对于孙家修建祭坛的原因，旁人猜测纷纷，有说这是孙书同为了集天下气运，让自己儿子有望逐鹿中原，也有人说这是某种魔门邪术，信誓旦旦说看见孙家父子与魔门中人有勾结。
不过最可靠的说法，是临川郡要与西边的剑阁结为盟友，修建祭坛，以示其郑重。
此次册封，剑阁来道贺者，是当今阁主的师弟，李源修。
据说他一身剑道修为已臻化境，比起其师兄，那个号称“剑气横秋”的剑阁阁主周溟，也逊色不了几分了。
而今世间，强盛的武者层出不穷，一场战争的胜负极有可能被武者所扭转。
这也是受封节度使的孙家为何要与剑阁结盟的原因。
“怀兄，进城后，要是你不嫌弃的话，就随我同门师兄弟一同入住在金桂堂吧。”
怀恪笑着道了声好。
眼前这锦衣少年，正是剑阁阁主周溟之子，周栩。
金桂堂是城中最豪华的客栈之一，被孙家安排来招待前来的剑阁一行人。
此前他早就随李师叔到了江州，不过前些时日，李师叔授意他去往城外祭坛，让他留意其布置和四方所摆放的物件。
周栩不明所以，心想这祭坛不是为我们结盟所设吗，师叔想看让孙节度使陪您去看不就行了嘛，可周栩还是照做了。
就在祭坛外的荒郊，他遇见一头极为凶猛的吊睛白额虎。哪怕周栩的武功在年轻一辈中已颇为出色，可还是不敌猛虎。
关键时刻，怀恪出手了，几招散手行云流水，轻松将那猛虎震退。
周栩对其感激万分，见其武功出神入化，便问其师承何地，怀恪淡然一笑，只道自己师父不是武林中人，自己无门无派，只是一介散修。
周栩自知许多人师承隐晦，不能随意与他人道也，便不再追问。
此后，他又得知怀恪也要去往江州，热情的他便邀请其与自己同回江州。
两人进城后，周栩带着怀恪来到金桂堂，与负责掌柜说了几句，让他给怀恪安排与他们同等规格的天字号客房，可谁知掌柜却道：
“对不住呀周少侠，最后一间天字号客房也住人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，你们金桂堂不是孙大人钦点来接待我们的住处嘛？”周栩眉头一皱。
“周少侠，那位也是我们城主的贵客，而且，而且我们事先也不知道您还有朋友要住进来……”掌柜的面露难色。
“哼，那我可要亲自去问一问孙大人，有什么贵客能与我们剑阁相提并论……”
“阿栩，怀某是个随意人，能讨个住处就不错了，也别太为难掌柜的了。”
掌柜的不禁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，剑阁和那位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，若不是周少侠的这位朋友出面解围，到时候孙大人责罚的肯定还是他呀！
怀恪这么说，周栩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，与他致歉一声后，他便让掌柜的安排怀恪住下，自己先去与师叔汇报此去城外祭坛查探的结果。
身穿白色道袍的李源修坐于卧房正中，静静地听着周栩汇报的每一个细节，哪怕是在卧房中面见自己的师侄，他依旧坐姿端正，冠带整理地一丝不苟，方正的五官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听完周栩对祭坛布置的描述后，李源修眉头微皱，却也透露出几分不解来。
“师叔，这祭坛……难道不是像坊间传言那般，是为了和我们剑阁结盟而建的吗？”
李源修摇头：“你师叔我，也是到了江州，才知道孙家兴修了这么大的一座祭坛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咱们去问问孙节度使？”
“阿栩，你爹跟你说了多少次了，说话做事要动点脑子！”李源修忍不住责备道。
师兄这儿子，剑道天赋极好，可由于从小在剑阁长大，无论是长辈还是同辈对他都极为呵护，这也使得其心智极为幼稚，此番查看派他前去，李源修也确实心里捏了把汗，不过这孩子一身武功已然不低了，需要这种机会来历练历练。
对于师叔的话，周栩虽然心里还是不太懂，但他还是知趣地低下头，没过多久便告退了。
对于祭坛，前两日他也与孙锦望在闲谈是提到过，孙锦望声称自己也不知道具体缘由，是他父亲，老太守孙书同让其兴修的，方案也是他拟定的。
此前李源修心里也没底，可当他听完周栩这小子查看的描述后，李源修却想起了一桩被尘封已久的江湖秘闻。
那时被后世人们称之为魔门的“隐圣门”横空出世，数名魔门护法横扫各大门派，其时任门主的武功据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隐圣门之所以被称之为魔门，是因为其功法残暴无比，更是有不少滋阴补阳，摄取人的阴阳两魄的诡术。
隐圣门捉去不少江湖高手，以邪功吸取其精魄，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。其暴敛引来了多方势力的敌对，最终各大门派高手齐出，联决出手围攻隐圣门总坛。
在这些高手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为代价，斩杀魔门所有护法之后，登上隐圣山殿，见到了一座恐怖的祭坛。
此后发生了什么，无人知晓，那些各大门派的高手们，无一人生还。此前事情的经过，也都是由一位重伤被送下山的青城派高手讲述的，他算得上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李源修站起身，望向窗外，心中的疑惑愈发强烈。
孙家父子究竟想干什么，祭坛甚至已成了各大门派的一桩忌讳，他们这么做不担心各大门派的警惕吗？
难道说，他们想用这种低劣的方法拉剑阁下水，来与整座江湖为敌？
不行，兹事体大，他必须将此事汇报给师兄。
想到这，李源修立马手书一份，然后唤来随行的另一位剑阁弟子杨子见，让其即刻回剑阁，叮嘱前往要将信亲手交予阁主大人。
做完这一切，李源修悄然出城，不亲自去看个究竟，他无法安心！
……
挨了训的周栩出了师叔房，耸了耸肩，他刚刚本来还准备与师叔引荐怀兄，可见师叔发火，就没敢替。
反正就先让怀兄住这儿吧，反正金桂堂这么大，等晚上师叔气头过了再与他说去。
周栩朝着自己刚才给怀恪安排的住房处走去。
途中，周栩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一股淡淡的芬芳香气涌入他的鼻息，那是女子身上所带的体香，若有若无却又那般勾人，单凭气味就要让人陶醉一般……
怎样的丽人，才配拥有此等氤氲？
周栩循着香味追去，跑了许久，最终只望到了半个背影。
如瀑的长发垂直腰间，黑底橙黄花色的裙摆显得禁忌而又让人忍不住萌生出许多个念头，臂间的丝带飘在半空，一双洁白如玉的美腿藏于裙下……
“姑娘……”
眼看着她就要回房，脑子早已空白的周栩再也顾不得什么大派礼数，壮了胆子喊道。
女子回过头，朝他这边往来，才望见是个青涩的少年，她柳眉轻轻一挑，樱唇一抿，朝她微微一笑之后便回了房。
周栩痴了，那一颦一笑如同一柄杀力无穷的剑，让这个剑道天才毫无抵抗之力便轻而易举地被俘获了。
待他看清那女子的房后，不禁愣住了。
这不是此前他欲让怀兄入住的那间“天字号”房吗？
想起自己此前差点要逼迫老板将此房让出，周栩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羞愧之意，同时他也忍不住好奇，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，竟也是孙大人的贵客？
“阿栩。”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周栩忽然惊醒，回头一看，怀恪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身后。
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常事，可对于像周栩这样的武道中人来说，却意味着怀恪的武功已经超出了他极多了。
“怀兄。”
“阿栩啊，说好带我在江州城里好好转一转的，怎么见到个漂亮姑娘，就不来找我了呀！”怀恪打趣道。
周栩听罢耳根一红，原来……自己的窘态都被怀兄看见了！
“哪有哪有，我们快走吧！”
说着，周栩拉着怀恪的手朝外跑去。
“臭小子，你跑这么快干嘛，看上那姑娘就承认吧，别不承认啊……”
两人一路嬉笑打闹着到了街市，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嗓音。
“好久不见啊，周栩老弟。”
周栩一回头，认出说话之人的身份时，不禁大喜。
“顾大哥，焕阳兄！”
来者分别是中州派顾慎，青城派林焕阳。两人行装却是大相径庭，林焕阳着一身青城派弟子标志的青衣，腰间别着一柄古朴长剑，顾慎却只穿一身粗麻行衣，与普通少年无异。
两人皆是当世大派的青年翘楚，在如今江湖已小有名气。
三人拱手行礼，站在一旁的怀恪微笑着望着他们。
周栩连忙介绍道：“这位是我来江州后结识的好友怀恪，他……”
“幸会幸会！”
“幸会！”
周栩张了张嘴，没有继续说话，他本欲向他们讲述怀恪出神入化的武功，他们却已打完了招呼。
“阿栩，你可知道城外有处祭坛？”
林焕阳忽然问。
“呃……我知道。”
怎么都这么关心那座祭坛？周栩心想。
“我与顾兄都对那座祭坛十分好奇，想要亲眼一睹其全貌，你可否愿意与我们同去？”
周栩本想说自己已经去过了，可他回想起刚刚师叔训斥自己的话，让自己说话做事要多动脑子。
难道这座祭坛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问题？
无数支离破碎的场景在他脑海浮现，结合师叔的态度，他想到了某种可能。
“阿栩？”
林焕阳见他低头沉吟，以为周栩有什么难言之隐，便问道。
“当然可以！”
周栩抬头笑道，可是忽然他又转头望向一旁的怀恪，怀兄会不会不愿因此生疑？
“怀兄……”
不料怀恪却向他使了个眼色，然后温和地说道：
“我也正好想去看看。”
于是这几位当世青年才俊中的翘楚，便再度踏上了祭坛之行，周栩显得心事重重，可思来想去，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位在金桂堂天字号房遇见的姑娘的倩影……